春暮夏初,正是“杂花生树,群莺乱飞”的时节,我从六朝古都南京,乘舟溯江西上,一路上参过牛渚夜月,瞻仰过江心石岛小姑山,又将“闺中贾客休漫狂,小姑前年嫁彭郎”的诗句低吟了几回,便在九江住下。第二天上午在能仁寺、烟火亭、浪井留下足印,下午便纵一叶扁舟荡漾湖口。
这湖口乃是鄱阳湖和长江的汇流处。此处长江水浑,鄱阳水清,长江东去,鄱阳北来,清浊两脉,并肩而行,始则相安无事,清浊分明,依傍数十里才渐渐融为一体。正如一对青年男女,初次见面总少不了四目流盼,低头思忖,久而久之,方能将心换心,合二人为一家。
站在湖边沙滩上,只觉得湖中有一团冷绿的水汽向我围拢过来,那水汽又甜又清爽,挺好闻,且有一种不可阻遏的穿透力,一直浸透到脑颅和心腑的最深处,将人的五脏六腑全都认认真真洗涤过了,连一丝半缕的烦忧都不曾留下,到后来真真叫人物我两忘了。
却见一舟远远地摇来,因为事先知道是友人安排我游湖用的,待那小舟泊近烟渚,靠岸停下,不待停稳,我便一步跨了上去,只见渔父将双桨往水面轻轻一拍,小舟便悠悠然荡向湖心了。
那渔父青箬绿蓑,霜发皓眉,银须飘卷,似乎满肚子都是谜。我没话找话,想跟他交谈几句,却见他只管摇桨,竟如完全没听到一样,也就越发是谜的化身了。我心里蓦然一惊:当年曾经劝说三闾大夫屈原“不凝滞于物而与世推移”的那位渔父,可曾是他?于宋神宗壬戌七月,荡兰桨击空明以溯流光,载苏轼于赤壁之下泛舟优游的那位渔父,可曾是他?某年某月某日,化作一阵飓风,将马骥公子吹入海中古国,演绎出一段人间绝无的爱情故事,继而又被蒲松龄先生演绎成《罗刹海市》的,可曾是他?一念及此,觉得这渔父是当今至古至奇的人了。
渔父的神情依旧刻板冷漠,而湖水的颜色却是静悄悄地变化了,先是浑黄,再是淡青,再是碧绿,再是墨绿。小舟向鄱阳湖深处划去,四面全是水,水,水,这时我才恍然大悟:世界所以广大,正是有了太多的水的缘故。此时信口诵起宋人张孝祥《念奴娇》中的词句来:“玉鉴琼田三万顷,着我扁舟一叶……”以为这发诸五内的神品,最是能感悟此刻的物境心境了,以为这世界的确是广大无边了,幽明之事的确难以尽知尽识的了。且说这水天一碧、表里澄澈的湖上泛舟吧,果真是鱼游水中乎?鸟翔天上乎?人在舟中乎?舟子载人乎?一时间又不知孰为天,孰为水,孰为我,孰为舟了。我不谙佛学,此刻却也诵起六祖慧能两句偈语来:“本来无一物,何处惹尘埃?”于是胸臆间便寂然,淡然,悠悠然,一时间竟想在这半明半昧的混沌中,徐徐打发无尽无休的漫漫时光了。
正当心田有了一种得道似的大欢喜时,突然听到“咕噜”一声,虽然并不十分威猛,却有撼天动地之烈。而此时风烟俱净,素月流辉,舟中只我等二人,渔父又是冷漠如老僧入定,声自何来?细细寻根问底,方知是由自家腹内发出,怪不得声虽不大身子却要为之动摇了。原来方才看到渔父用油饼卷了煎鱼下咽,引得自家腹内馋虫拱动。在饥肠一阵烈似一阵的呐喊声中,天与水开始变得浑浊,世界不再至善至美。遂想起《西游记》来,至清至静无过于天堂,然而玉帝也饮酒,王母也食蟠桃,如来也拈几枚果子吃,我本凡夫俗子,自然不必在这湖光山色中乐不思归了。于是揖过渔父,央他在最近一处石矶畔停下,我便匆匆登岸,觅食去了。